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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命运(小说)

日期:2022-4-22(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一、

长白山余脉,城子山下,有一个很小的村子,村子西头有一个大泉眼,泉眼一年四季都是从地底下涌出清冽的泉水。

这个村子的名字叫涌泉村。

听老人们说,泉眼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子:夏天,水是拔凉的;冬天,是热的。春天和冬天的早上,距离村子一里地远,都会看到村子上空水汽缭绕。

那时,这个村子家家过年前,用葫芦做的瓢把水舀出来,放进大的木桶里,让一家人洗澡,年后大年初一让一家人净水洗脸,说是可以祛病驱邪。

我姥姥家就住在这个村子里,我姥爷九十二岁时还能拎桶喂猪,大舅九十二岁时还能扛苞米杆喂鹿。前年妈妈过80大寿,我在给大家合影时,九十岁大舅坐在妈妈左侧,七十九岁二舅坐妈妈右侧,七十一岁老舅站到我妈妈后边,各个还都精神矍铄。

大舅记忆力很好,他说他记事时,这个泉眼就往外突突地冒水,村里干活的人,有时口渴就跪下双膝撅着屁股伸出嘴巴去喝泉眼水,最有意思的是村里的牛羊也学着人的样子,每天晚时,成群结对来到泉眼旁喝水,而最奇怪的是,成群的牛羊却没有一头在泉水旁拉屎撒尿。小时候我常常去姥姥家,也常常去喝泉眼里的水,有时舅舅来看我们,也常常带着半桶泉眼水。

我很愿意去姥姥家喝水。

上小学时,镇里规定,三年级后,我们中兴村的孩子也要到涌泉村去上学(中兴村距离涌泉村有三里地远),要上到小学五年毕业。所以,我常常不回家,妈妈也不着急,她知道我一定住了姥姥家,去喝泉水了。其实,去姥姥家我还可以吃到泉水喂养出来的大米饭,涌泉的大米是在辽北出了名的,青白光润,饱满如玉。姥姥只要掀开木质的锅盖,满屋子都是米饭的清香弥漫,把米饭盛到碗里,每次我都要仔细观赏一会儿,甚至舍不得吃掉它,它是如此洁白鲜嫩啊!

我常常不回家,当初是为了喝水和吃米饭,后期却是为了一个女同学,她叫燕子,黄头发,身材矮小,屁股有些大,是姥姥家的邻居,比我小一岁。

燕子是我在涌泉村上学半年后才注意的,我在中兴村上学时,学习成绩是拔尖的,每次考试几乎都是数一数二。可是到了涌泉村,第一次期中考试我就屈居第三名,我没有太在意,原因是考试前一天我有点感冒发烧。可第二次期末考试自己感觉是很在意的,因为我有要给自己的村子争光的心理,所以考试前我很努力,但结果还是第三名,主要原因是我的拼音“zhi\\\\\\\\chi\\\\\\\\shi与z\\\\\\\\c\\\\\\\\s”分不清楚,仅仅是以2分差距!

当老师把第一名的奖品颁发给一个黄毛丫头时,我才知道她叫燕子,个子矮墩墩,大眼睛黄头发。从此我决定住姥姥家,我开始跟踪她,可是每次我都发现她都是和班级另一个叫达子的男同学一起走,几乎每天都是,更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他俩竟然是姥姥家的邻居!

老舅家表哥比我大几岁,他告诉我,这个女孩子家就住在我姥姥家的上院子,那个男孩子达子是燕子家的邻居,他俩同年同月生。燕子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生下她时她母亲得了产后风,家人只是顾着给大人,却忽略了她,小时候她几乎死掉,当年轻的达子妈妈把燕子抱过去时,她瘦成了一把骨头,当时只有大眼睛还眨着,原来燕子父亲是准备不要这个孩子了,可问了几个亲属都没有把燕子送出去。

燕子和达子一起吃达子妈妈的奶长大,一直吃到三岁。后来,燕子干脆就不回自己家,晚上就和达子一被窝,一直住到五六岁,才分开。燕子母亲治病把家里搞得很穷,没有办法,燕子父亲每年把生产队分的口粮一斤不差扛到达子家里,每逢过节割斤八的猪肉送到达子家,达子家人口少,燕子家送来的东西,常常被达子父亲母亲偷偷送回去。

七岁时,燕子回家了,这时她母亲病情稳定,但还没有恢复自理能力,燕子每天都要给妈妈喂饭洗脸,燕子九岁那一年,妈妈居然能下地走路了,自己也能吃饭和管理自己了。那一年燕子和达子,一起开始上学读书了。

上学时,达子妈妈用一条新毛巾用细绳子串起来,缝成一个书包给燕子背上,毛巾上还印有一朵红色百合花。从此燕子和达子天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作业,一起采野菜,放暑假时,一起去深林里摘杏树树叶喂燕子家的猪,一起挖蒲公英喂达子家里的鹅鸭。

那年端午节刚刚过去,一天晚上放学,燕子刚刚吃过晚饭准备来到达子家写作业,可是达子不在家,书包还在。燕子问达子母亲,达子母亲摇头,天渐渐黑下,而且从天西边聚来一片乌云,偶尔还打起闪电来。

燕子急得不行,又催问达子母亲,达子母亲也是如热锅蚂蚁,急得在屋子里团团转,几乎要流泪,而且嘴里还愤愤地说:“这小死鬼,等他回来,看我怎么削他!”

一阵凉风,大雨点从天上掉下来,雷声隆隆地震耳。燕子和达子母亲站在房门口,急切地等待达子回来。这时,大雨像放线一样随大风在院子里肆虐。燕子和达子母亲脸色苍白,眼睛里都是水,迷糊中,她俩都看见一个光着膀子的孩子手里端着一个用蓝衣服包裹着的东西。

是达子!

看见达子燕子高兴地几乎哭出来。达子母亲看见达子,气得脸煞白,举起手来掌,刚刚要落下来时,看见达子已经掀开衣服裹着的一个小磁盆,他正拿着一颗黑紫色的桑葚递给自己,达子的头发正往下滴着水珠,小脸蛋上满是雨水,燕子正用衣袖擦去流下来的水滴。

我和燕子达子很快成了好朋友,由于我们三个人学习成绩比较好,而且又由于我的身高原因,我的班主任又破格任命我为班长,燕子由班长变成了学习委员,达子由学习委员变成了副班长。

达子家后院的园子里,有一颗桃树,燕子家的菜园里有一颗李子树,唯有姥姥家没有任何果树。我问姥姥为啥?姥姥说是树大了要欺地,树底下什么菜和庄稼都长不起来。还说,燕子家和达子家的桃树和李子树,原来都是姥爷从侯家沟山上移回来的。

记得那年春天,燕子家的李子树和达子家的桃树,花开的格外好,可是不久一场疾风骤雨,把树上所有的花都吹谢到地下,看到白花花的花瓣,我和燕子、达子默默地站在树下,低下头,感觉十分惋惜。我们做孩子的,在那个年代真是白白地等来一个春天啊,达子因此还吧嗒吧嗒掉几滴眼泪。

可是记得那年秋天,新学期开学不久的早上,燕子用书包装来十几颗李子分给我和班级的一些要好的同学,她说,今年家里的李子树只结这些果。

第二天早上,达子上课时偷偷往燕子书包里塞进一颗用纸包着的圆圆的东西。他俩是同桌,我坐在燕子的后面。燕子听课很注意,好像没有看到达子的动作。但是,我闻到了一股鲜桃的浓郁的香味。不一会儿,燕子扭头看着达子,达子贴着燕子轻轻说:“我找遍了树,只结这两颗桃子!”

九月,我的前座总是空着一半,燕子足足有半月不来上学,后半月下午燕子才来,我问达子,达子说:“我妈给我们生了一个小弟弟。”燕子落下的功课很多,她下午来上学后,一直到很晚才回家,我的老师赫老师也一直陪着她补课。

那年期中考试,我终于超过了燕子,发榜那一天,我看到燕子静静地坐在座位上低下头看书,老师读班级考试名次时,她好像几乎没有听到。

小学毕业那一年,涌泉学校扩大了规模,镇里批准我们两个班级的毕业生就地升初中,班主任还是赫老师,他教语文,镇里派来了两个教数学和物理的老师。

父亲担心我在乡下学习会受到影响,于是托人让我在镇里的初中上学了。临走前一天,燕子来到我姥姥家,把一个红塑料印有梅花封皮的日记本送给我,她说,有时间来涌泉看我们。

记得我当时流下眼泪,点头答应了。

二、

那时,初中三年制,初一、初二时,我常常去姥姥家,也常常去看燕子和达子,偶尔我们还一起写作业;到了初三,学习突然紧张起来,我几乎没有时间去姥姥家,几次去都是为了给燕子送老师用蜡纸刻出来油印的复习题和考试模拟卷子。

那时大家都在准备考取县重点中学。连老师都说,只要考取重点高中,就等于迈入大学一只脚!

七月末,统考开始,全县初中生集中在全县几个考点,我的学校就是一个。全县监考教师大轮换,考试极其严格,我们几乎是在监考老师怒目圆睁中考完各个科目。

考完试,见到燕子河达子,我看到他们很疲惫,也很沮丧。我问燕子和达子考得如何?他俩都笑着不答,并说,中考结束,可以去姥姥家玩几天了吧?我也笑着不答。

第二天早上,我告诉妈妈去看姥姥,我用考试时剩下的“经费”,买了很多甜冰棍,用暖壶装好,骑着自行车来到姥姥家,送舅舅表哥表弟几颗就拎着暖壶去了达子家,达子不在,我去燕子家,燕子正在院子里剁猪食菜。

燕子说,达子弟弟生下来身体一直不好,他父母今天去县医院给达子弟弟看病去了,达子在大蒿沟山上打场子,准备秋天放柞蚕。我从暖壶里倒出几只冰棍给燕子,燕子说,用碗化一支,让妈妈尝尝。燕子拿碗时,我看见她的左手无名指用一块蓝布缠绕,我问燕子,燕子说,不小心刀割了,没事。

我扳过燕子的手看看,只见她小小的手掌满是苋菜的绿色,指甲里满是泥土。燕子猛然缩回手,朝我笑笑。这时,我仔细地看了一眼燕子,突然心里一动,感觉燕子和我一样长大了,她的脸色她的眼睛眉毛她的红润的嘴唇真美!这时,我的脸红了,我的脸突然热起来了。

我赶紧把自己的眼神移过来,对燕子说,考试应该有把握吧?燕子说,我和达子考试都没有问题,只是……只是……燕子的眼睛突然黯淡下来。我问,只是什么?燕子没有说话,拿起碗回到屋子里去喂妈妈,我在屋外都听到燕子妈妈说好甜好甜的声音。

不一会儿,燕子出来说,我妈妈说谢谢你!说完,她拿起一个铁盆装满猪食菜倒在不远处的一个大铁锅里。燕子说,烀好了,就装在大缸里,加一点苞米面就可以喂猪,猪是很喜欢吃的。说着,她领着我来到距离大锅不远处,看见一个四周用石头砌起来的猪圈,里面有二个大黑猪。猪的耳朵很大,听到我们到来,它们哼哼着来到猪圈门口,以为我们会喂它们,它俩一起仰起头睁着大眼睛,撅起嘴巴看着我和燕子。燕子垫脚哈腰伸手摸摸猪耳朵说:“这是我家最值钱的东西了,它俩是我能去上学的全部希望!”

晚上,达子扛着一大捆柴禾很晚才回来,我去给他送冰棍时,暖壶里的冰棍已经溶化成水,达子端起暖壶一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就喝完,他抿抿嘴拍拍我的肩膀说,好喝,真甜!

八月下旬,在城里工作的舅舅来信说,镇里今年考上重点十个人,我被录取,我又问了燕子、达子可否都在榜上?舅舅第二天又捎信说,燕子是前十名的,超过我和达子!

我异常高兴,期待新学期的到来,这样燕子、达子和我又能在一起学习啦!

三、

县重点高中在新生中选拔出前四十五名学生组成重点高中实验班,我和燕子达子都在。新学期开学一周,燕子和达子还没有报到,班里点名每天都要点到他们俩。而且,由于燕子的成绩优异,班主任老师在选择班干部时任命燕子为学习委员。

半月后的早上,我晨练时,看见一个女孩子扛着用塑料包裹着的行李包向学校走来,我跑过去,看见是燕子,只见气喘吁吁,累得脸色通红,看见我,她站住说,还不把我的行李接过去,我都累死了!

我接过行李,问她为何才来?她只是说,家里有事。我又问达子为啥没一起来?她说,他不会来了,说话间我听出她的声音有些变化,我担心达子真的不会来了!

安排好住宿后,我问燕子吃饭没有?她说早上要起得很早,还要走八里路赶车,没有来得及吃饭。我赶忙跑出校园,买回一碗豆腐脑和几个包子。我回来时,看见燕子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啃起一块玉米饼子,由于玉米饼子有些风干,小渣子不住往下掉。

我抓住她手中的玉米饼,让她放下,把豆腐脑和包子递到她跟前,她站起来,抬头微笑地看着我,可还是没有吃我买的东西。

这时,我有仔细地看了她一眼:她个子不高,头发微黄,梳着两条辫子,鬓角别着一个银色的发卡,穿着一件蓝色上衣,内穿白色的确良衬衣,领子翻在上面,裤子也是蓝色的,体型匀称曲线优美。她脸色总是轻轻地泛着红润,两个深深地酒窝鲜明可见,大眼睛看起来像在微笑,浓浓的眉和长长的睫毛看上去楚楚动人!

事后她告诉我,临来上学,她母亲病了,病情刚刚稳定,但是却花了不少钱,家里卖了一头猪钱都没有够,后来母亲死活不再配合治疗,一定要让燕子上学,父亲没有办法,给燕子买了几件临时换洗的衣服,勉强筹够学费。

我问到达子时,燕子眼泪流下来,她说,达子弟弟得了一种不造血的病(再生障碍性贫血),全家花光了不说,还是没有把病看好,目前他弟弟全靠输血活着。达子决定在镇里读高中.

听到燕子的叙述,我的心沉了下来,我替达子感到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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